可是，无论他怎么做，都无法制止对方的存在被规则证伪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印记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他却忽然静了下来。
无人窥见的角落，眉骨投下的阴影深处，藏着一双混沌暴戾、充满戾气的金色眼眸。
哪怕是漫长时间之前，在被背叛、被镇压之时所呈现出的恶意，也远远不及现在的半分。
他眼底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。
只要等那一点最后的约束消失，唯一紧束在困兽颈项上的锁链就将断裂，制止他作恶的理由将不复存在。
他垂下眼，突然惊慌地按上了自己的手腕，像是想要阻止什么似的。
手腕之上，原本深深烙印在他皮肤深处的咒纹正在开始变淡，一点点失去原本的色彩，像是正在慢慢痊愈——毕竟，这是梦魇用来囚禁约束他的咒纹，既然梦魇已经消失，那么，这一咒文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，开始渐渐消失了。
可是，他不想它消失。
指尖毫不留情地深深陷入皮肉，生生将下方完好无损的皮肤撕裂开来，如同锋利的尖刀，顺着线条的走向一点点深入，滚烫的金色鲜血从伤口中涌出，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淌落于地。
伤口从手臂绕上肩膀，无法触碰到的脊背就用力量撕裂。
腰腹上金纹乍现，每一道线条深处都有熔岩般的血液流淌。
尖锐如剃刀般的指甲深深切入皮肤，最后一笔在心脏的位置收尾。
温简言消失的进度忽然停止了。
一个人的存在正在化作虚无，“他从未存在过”这一谎言正在一点点被化作世界的真实。
那么，谎言将永远无法变成真相。
在这被篡改的世界中，神明将自己的躯体化为血淋淋的证据。
*
由鲜血凝成的咒文不过维持短短数秒，下方的皮肤就开始愈合。
与此同时，远处的人类已经开始离开游轮的深处，他们恍惚望向澄澈的天空，但却将是谁带他们走到这里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的嘴唇扯开一个凶戾的弧度，露出雪亮的犬齿。
不行。
温简言不想他们受伤害。
指尖的力量不受控制，深深撕裂肌肉和筋腱，滚烫的金色鲜血从中涌出，似乎只有这样，才能强行控制自己不在此刻展露出兽性。
……好吧。
似无奈，亦似妥协。
游轮上的亡灵再一次陷入沉睡。
*
留在神明躯体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，但又会在复原之前被再一次更深、更狠地割裂。
他要找到他。
不达目的绝不罢休。
我会不惜一切代价，穷尽一切手段，将你死死捉住，囚困在我的身边，永生永世，永无尽头。
每将对方名字化作的咒纹在身上书写一遍，那原本微弱不可见的牵绊就会随之加深一些。
每一分，每一秒，他就会距离他近一点。
偶尔，他会将目光投向人间。
温简言喜欢这个世界。
于是，他垂下眼，指尖的鲜血滴落下来。
然后，他收回视线，继续找寻。
本以为对一切一无所知的众人茫然地转过身，他们注视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身边，似乎在寻找着谁的踪迹。
唯一被他的血和力量所弥合的大学校园深处，存在已和学校本身融为一体的校长弓起脊背，按住自己剧烈疼痛的额头，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精神上的阵痛。
大学校长一步步走近，在他的面前俯下身：
“如果这个世界的真相被篡改，那么，有没有哪里会不受干扰？”
裱画店内。
眉目模糊的青年在画框中浅笑着。
然后——
信息的洪流冲刷着每个人的脑海，无数色彩鲜明的、鲜活的图案如飓风海啸般涌来，在一瞬间夺走了每个人的呼吸、心跳、神智。
巧舌如簧的骗子。
如苍星，如火光。
不知道谁开了口，又或许是所有人都一齐开了口，熟悉的字眼冲破喉咙的束缚，顺着舌尖向下滚动，最终化作颤抖的声音，融化在了空气中。
他们想起来了。